文前小序:

今天是张大千诞辰120周年的日子,特发此文,纪念20世纪这位最伟大的天才。张大千,在20世纪中国绘画史上是个奇特的存在:一方面, 所有的人都知道张大千是个了不起的大画家,但是在20世纪绘画史上,他又是一个最缺乏研究的人,在大陆美术史界,几乎没人敢当之无愧称自己是张大千研究专家而又为人们公认的,在20世纪美术史大家组合中,不论是传统几大家,或融合型几大家,或别的什么组合中,都没有张大千的位置。更有甚者,竟有以摹古否认其前无古人之传统继承杰出成就,以仿洋否认其泼墨泼彩之伟大创造者。关心张大千的,大多为文学传记界和收藏界。张大千是两千年中国画史中卓绝的天才,对他的研究,要求研究者具有全方位的素养和精深的专业颖悟能力。无论今天的人们对张大千怎么看怎么评价,几百年上千年后,张大千将成为20世纪中国美术史的一大传奇是无疑的,张大千留下的成千上万的杰作,尤其是那无数珍藏于国内与世界各大博物馆中大千之珍品,将在在印证出二十世纪中国画坛这个伟大的张大千传奇的存在。

20世纪中国画史的伟大传奇──20世纪张大千研究印象



20世纪中国画史的伟大传奇──20世纪张大千研究印象

张大千(1899年5月10日—1983年4月2日)

20世纪的张大千注定要成为两千年中国绘画史上最杰出最具传奇色彩的画家之一。

张大千在今天的中国画史研究中是道奇特的景观。我们在传统型大家例如“四大家”“吴齐黄潘”即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中找不到张大千;我们在“融合性”大家如徐悲鸿、林风眠、刘海粟那里也找不着张大千。这两大类大家中都没有张大千。“二高一陈”民国年间影响也大,被归入“岭南派”。这样,除了张大千,没有被列入这些大家组合的民国年间享大名的大家级别的画家就所剩无几了。民国年间的大名家如王震、金城、陈半丁、溥新畬、吴湖帆、胡佩衡、贺天健们习惯上亦没被划入上述诸家予以并列。傅抱石、李可染、关山月、吴冠中们辈份上都要晚一辈,大多归入“新中国”之后的名家。而张大千,在20世纪三十年代就已有徐悲鸿“五百年来一大千”和“南张北溥”之称,且南北画坛通吃的张大千,却没被列入任何大家组合之中。美术史家们是把张大千给忘了?真是忘了吗?其实也不是,都没忘,只是要研究张大千很麻烦,美术史家们不太具备充分的条件,于是成规模有深度的专门研究张大千的美术史家就不好找。既然研究不够,归类当然不便,张大千自然就晾在一边了。

中国其实有一个领域又特别关注张大千,这就是文学界。这个领域的人们堪称强烈关注张大千。例如有“首席专家”之称的李永翘就是研究文学的,此人的确堪称收集张大千史料之第一人,不仅收得极早,而且收得也最全。他也据此写了张大千的文学性质的传记,编了张大千的年谱、画语录、诗词集……国内不少人都写了张大千的传记,出了很多此类文学性质书籍。这些传记大多真真假假,附上大量文学性的想象,相关史料则互相借鉴,大同小异。许多则干脆猎奇,连书名都弄上章回小说之“传奇”一类,颇有明代小说风范,以吸引读者。但这些书中的情节真真假假,当小说读可以,当史料引则不妥。倒是海外有几本与张大千关系密切的朋友有意识地记录张大千故事的书,如黄天才的《五百年来一大千》、《张大千的后半生》,谢家孝《张大千传》等,这些书中的资料大多为张大千亲口所讲之记录,有口述历史的成份,当史料用当然可以,但也得甄别使用。张大千的故事多,小说多,传奇特色突出,影视领域自然也会关注张大千。前些年就有好几部电影电视剧要拍张大千,连陈道明、金喜善们都介入了,但因娱乐性太强,张大千家人不同意,后来流产。影视领域,仅《百年巨匠·张大千》拍摄成功,这是艺术专题片,拍得极讲究,又采访了不少当事人(如大千家人)笔者亦介入其中作大千艺术之解读……以后,影视界是绝不会放过张大千的。当然,这些小说,影视,都算不上张大千的学术性质的研究。

在学术研究领域,近年来对张大千研究开始重视,四川还成立了张大千研究中心,开始了有系统的学术性质的研究,大陆一些学者也开始了对张大千艺术的专题性质的研究。但力度不太够。倒是台湾有学者对张大千的研究既有深度又有广度。例如著名美术史家傅申先生几十年来从张大千系列性作品研究入手,对张大千有较深入的立足美术史的评价。巴东在系统性地深入研究张大千的艺术成就方面,或许是张大千研究领域中最全面深入的一位。但台湾学者的张大千研究因时空距离的原因,对大陆的张大千研究影响有限。

张大千研究何以形成这种畸形的现状?甚至可以说,20世纪中国画大家中唯有张大千研究是如此畸形的。这与张大千一生特殊的经历有关。张大千的前半生是在中国大陆度过的。但他后半生则辗转于南美、北美、欧洲、亚洲的日本及中国的台湾,经历极为复杂。大陆的学者一般只熟悉他的前半生,1983年张大千在台湾去世,离大陆的“开放”才几年,大陆学者要全方位研究张大千几乎不可能。海外的学者不仅因大陆长期封闭了解其前半生有困难,即使其后半生,辗转于各大洲的复杂经历,也使张大千象个迷一般的难以深入研究。另外,张大千从不直接评价他自己的艺术,不让他家里的人评论自己亦定为家规,一直随侍身边的儿子保罗直到去年逝世,对其父亲之事亦只字未提过。这使迷一般的张大千更添一层迷一般色彩。即使大陆文学界中收集张大千资料,写张大千传记也当算研究,除了其中想象附会太多(这在文学创作中是允许的)外,隔行如隔山,缺乏美术史的专业素养,他们往往就事论事,缺乏与纵向的美术史上思潮、名家,横向的当代思潮、名家的专业性比较,使文学界这些热心者很难从专业角度洞察张大千的天才能力,和在与历史人物的对比中确立张大千在美术史上的独特价值。另外,张大千作为画史上一天才人物,具有多方面的罕见才能。研究者不具备相关方面的全才式素养,要全方面研究这位天才人物是困难的。例如绘画史上如只熟悉文人画史,对这位除文人画外还具宫廷画、宗教画、民间画、日本画乃至西方画(例如张大千亲手做过石版画)的广泛绘画知识的画家就很难深入研究;例如张大千的泼彩,许多人硬要把张大千往美国人波洛克身上推,但如果我们知道中国美术史上,唐代就有了泼墨泼彩,清代的画史上也明确无误的记载有泼彩,张大千自己也说从传统中来,我们的研究者就不至于非要暴露自己的浅薄。同时张大千在书法篆刻上也有精到的造诣。在诗词上,张大千有画界之人很难想象与比肩的修养,这是他与当年江南词人谢玉岑交往情同手足的原因。这种研究得有深厚的诗词素养方可,否则连其用典、字句推敲及音韵上的精妙都难以体会。作为敦煌学的研究大千是国人系统研究敦煌的第一人,连敦煌研究所的成立都与张大千相关,没有敦煌学研究的基础,也很难评价大千一生的成就。其他如园艺、戏剧、烹调……毫无疑义,张大千是20世纪研究起来最困难的人。

对张大千的关注最热烈的另一领域是收藏界。尽管在中国大陆美术界甚至很难找到傅申和巴东一样的资深张大千研究的专家,但收藏界普遍看好张大千的作品。以2010年5月张大千《爱痕湖》以人民币一亿零八十万元的天价成交,这也是中国近现代书画首次突破亿元大关。张大千作品成为20世纪画家作品破亿的龙头老大。据收藏界统计,张大千作品的拍卖总量还创了世界第一,排名在毕加索等西方大家之上。在今天,中国几乎场场重要的拍卖,张大千作品都会在场,而且几乎都会有夺魁(不论是单件或是总量)之嘉绩。

20世纪中国画史的伟大传奇──20世纪张大千研究印象

张大千 《爱痕湖》

20世纪中国画史的伟大传奇──20世纪张大千研究印象

张大千《桃花源图》

可见没有列名于20世纪中国美术史若干大家组合的张大千的确非等闲人物。目前,就学术界的研究而言,对张大千的研究大多处于局部的专题性研究的性质上。这种研究当然必要,没有这种研究,全方位综合性的研究也将没有基础。但全是这种研究,亦如瞎子摸象一般,也很难对张大千形成立体的完整印象,对张大千的历史地位,也难有一个准确的定位。

例如在以“创新”为主题辞的二十世纪中国画坛,只熟悉1949年以前张大千的大陆学界一度认为以摹古为特色的张大千没啥了不起,更有从道德角度予以谴责者。但如果我们从整个中国绘画史的角度知道,张大千这种临遍绘画史上各主要流派各大家,且不论文人画、宫廷画、宗教画无所不到,整个两千年中国画史上无任何人可拟;临谁象谁,出神入化以致于乱真,竟至蒙翻若干当代大鉴定家,今天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各大博物馆中所藏中国古画不少为张大千所造,我们或许会给张大千一个从传统继承研究及集传统之大成角度,给与前无古人之崇高评价。当年徐悲鸿在1936年夏,即张大千习古摹古集古大成已达高峰状态时给出的“五百年来一大千”之至评算独具慧眼了。徐悲鸿还在同一文章中给出了“徒知大千善摹古人者,皆浅之乎测大千者也!”的断言。的确,徐悲鸿说此话的1936年,距大千前往敦煌还有5年,距大千1957年大泼墨还有21年,距其1961年大泼彩还有25年,距其1983年创作其人生辉煌之代表的《庐山图》更还有47年!而没有1936年前杂学诸家,集古大成的杰出经历,能有慧眼识英对敦煌情有独钟近三年的潜心研究?而没有敦煌的色彩、造型和巨幅风格的研究及运用,能有泼彩和巨幅《庐山图》的辉煌吗?可惜徐悲鸿没能看到张大千的《庐山图》及其大泼彩,但早在1936年的这个“徒知大千善摹古人者,皆浅之乎测大千者也”,算是徐悲鸿一个极为精彩的预判,也是对若干盲目贬斥张大千前无古人的传统继承与研究能力者之预判。

张大千的贡献是多方面的。常人谁能得其一面,便可以有过人之誉。如大千于收藏与鉴赏上那“富可敌国”的精彩收藏。包括北京故宫在内若干中外博物馆其镇馆之宝中不少都是原大千的收藏。而张大千因临仿古画及收藏而形成的鉴赏能力,广闻博识加之他超人的记忆能力,在20世纪收藏及鉴赏领域亦是有口皆碑。在绘画上一向谦虚从不自夸的张大千,也仅在这个他认为有客观标准的收藏鉴赏领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夸下了海口:“世尝推吾画为五百年所无,抑知吾之精鉴,足使墨林推诚,清标却步,仪周敛手,虚斋降心,五百年间,又岂有第二人哉!”自称自己压倒了明清以来最优秀之收藏家。没有强大的自信和充分的实力,谁敢夸这个海口!

敦煌艺术的研究当然是张大千人生一大功绩。作为中国人系统研究敦煌之第一人,这位生活上一向养尊处优的大画家,竟然花费了两百多幅珍贵古画收藏转卖之天价经费,一家人带着一群学生在荒凉艰苦至难以想象的敦煌坚持了近三年,调查、编号、考证、临摹,最后以临习敦煌的作品在兰州、成都、重庆等地办展。轰动中国文化界。亦如陈寅恪当年所说,“敦煌学,今日文化学术研究之主流也。大千先生临摹北朝、唐、五代之壁画,介绍于世人,使得窥见此国宝之一斑。……实能于吾民族艺术上,另辟一新境界。其为敦煌学领域中不朽之盛事,更无论矣”。而敦煌研究所的成立,也正因为张大千对敦煌的系统考察研究及办展引来政府的关注之结果。且当时政府有请大千任首任所长之提议,因大千绘事繁重而谢辞。一个中国文化人,仅凭此一贡献,亦当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有一席辉煌之地位了。

20世纪中国画史的伟大传奇──20世纪张大千研究印象

张大千临摹的敦煌壁画

20世纪中国画史的伟大传奇──20世纪张大千研究印象

张大千临摹的敦煌壁画

“画家之画” 是张大千扭转20世纪画坛风气的重要观念。敦煌之后,改变了张大千此前从文人画习得的全部绘画观念和技艺:“作为一个绘画专业者,要忠实于艺术,不能妄图名利;不应只学‘文人画’的墨戏,而要学‘画家之画’,打下各方面的扎实功底。”“画家之画”是张大千对流行数百年而有滥竽之势的文人墨戏的针锋相对的逆反。张大千所谓的“画家之画”应当是这样的创作:“我常说,会作文章的一生必要作几篇大文章,如记国家人物的兴废,或学术上的创见特解,这才可以站得住;画家也必要有几幅伟大的画,才能够在画坛立足!所谓大者,一方面是在面积上讲,一方面却在题材上讲,必定要能在寻丈绢素之上,画出繁复的画,这才见本领,才见魄力。如果没有大的气概,大的心胸,哪里可以画出伟大场面的画!” 张大千身体力行地对“画家之画”的倡导,对20世纪扭转文人画颓糜画风和国画界因循守旧风气,推行健康向上生气勃勃的20世纪画坛新风无疑是有重要影响的。

值得一提的当然还有泼彩。泼彩是晚年张大千集一生成就而形成的全新的画法。这里有敦煌色彩的影响,有“画家之画”的繁复浩大,有“文人画”似与不似的辨证,更有中国艺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以意为象因心造境之“意象”精神。泼彩抑或有西方自由画法之启示,或有异曲同工之成份,这又增加了一永远无解的有趣话题。泼彩成为张大千一生有关绘画之观念、技艺、境界、风格诸因素之综合融汇。而张大千一生绝笔之《庐山图》,以其庞大的尺寸(180×1080cm),精湛的技艺,恢宏的境界及全新的泼彩画风,不仅以其洋洋巨制在世界艺坛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画家绝唱先河,且其技艺风格又深刻影响整个中国画坛之当代风尚。在今天的中国画界,泼彩已是蔚然成风的流行风格,大千当然功高绝伦。

20世纪中国画史的伟大传奇──20世纪张大千研究印象

张大千 《庐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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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 《庐山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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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 《长江万里图》局部

20世纪的张大千以其卓绝的才情在现代中国画史上作出了辉煌的贡献。他以其学养之厚,才情之丰,游历之多,习古之全,收藏之富,鉴赏之深,题材之广,技艺之精,结构之繁,风格之变,气象之大,为中国古今画史所罕见。加之大千游艺于园林,品玩于佳肴,周旋于美人之间,客串于戏剧之内,再辅以书法之独特,诗词之奇绝,交友之诚挚,还有百日土匪师爷,三月和尚体验,数年敦煌探险,种种传奇与佳话的交互,真实与想象的混融,张大千在20世纪中国画画坛是个无尽的话题。张大千是现代画史上一个杰出而真实的存在,又是20世纪无以伦比的文学传记与传奇之主角。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跌宕起伏的传奇,一唱三叹的诗词,声情并茂的影视,势必在当代、未来以至数百上千年后,在代代相传中逐渐演绎出一个半真半假半人半神的张大千的神话,亦如一千余年来画史与传说中的顾恺之、吴道子,苏东坡、赵孟頫一样……但比之上述诸人,张大千留下的成千上万的杰作,尤其是那无数珍藏于国内与世界各大博物馆中大千之珍品,将在在印证出二十世纪中国画坛这个伟大的张大千传奇的存在。

林木

2018.6.24于成都东山居竹斋


林木简介

Lin Mu

20世纪中国画史的伟大传奇──20世纪张大千研究印象

林木简介

四川大学教授,上海美术学院特聘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委员,国家近现代美术研究中心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画学会理事,第十一届第十二届全国美展评委,第十一届、第十二届全国美展 ‘中国美术奖·理论评论奖’”终审评委,著作十余本,论文评论千余篇,总计千万余字。为美术界活跃的美术史家,美术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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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5月10日

当代第一部图文并茂的巴蜀山水画史叙论
第二届全国画学文献学术研讨会在川大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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