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谐音与公共艺术的语境困境——太原倒立马雕塑事件的深层反思
“北美新天地时尚中心”账号视频截图
2026年元旦期间，山西太原北美新天地商场门前的一尊粉色倒立骏马雕塑，在亮相仅三天后便连夜被拆除，成为全网热议的公共文化事件。这尊头戴墨镜、颈挂金链的潮流雕塑，本是商场为迎接马年打造的吉祥装饰，设计者寄望以“马倒”谐音“马到”，传递“马到成功、马上有钱”的美好寓意。然而，其倒立姿态在太原晋语中被解读为“头逆马”，发音与当地一句粗俗骂人话高度相近，负面舆论迅速发酵，最终促使商场紧急拆除雕塑以平息争议。这场由方言谐音引发的艺术风波，不仅暴露了公共艺术创作中在地文化考量的缺失，更折射出当代城市公共艺术在创意表达、文化适配与危机应对中的多重困境。
还原事件全貌，多方信源勾勒出清晰的时间线与责任链条。据报道，该雕塑由山西艺鑫雕塑定制厂耗时一个月制作完成，于2026年1月1日正式亮相太原小店区北美新天地商场门前。凭借夸张的造型与潮流元素，雕塑初期迅速成为网红打卡点，短视频平台相关内容播放量短时间内破亿，形成现象级传播。但传播焦点很快偏离创作初衷，“头逆马”的方言解读在本地圈层扩散，不雅联想持续升级。1月3日深夜至4日凌晨，商场悄然将雕塑连夜拆除，现场仅遗留底座痕迹。1月5日，涉事各方先后回应：商场客服以“不可抗力因素，影响不好”含糊其辞，太原市小店区平阳路街道长治路社区工作人员明确表示拆除与方言不雅解读相关，制作方则称作品寓意被舆论歪曲，因方言冲突无奈接受拆除结果。至此，一场本应承载新春祝福的商业艺术装置，以“快速亮相、极速翻车、连夜退场”的闹剧收尾。
事件的核心矛盾，本质是公共艺术的符号表达与在地文化语境的错位碰撞。公共艺术的核心特质在于“公共性”与“在地性”，前者要求作品服务于公众审美与情感需求，后者则强调对特定地域的地理环境、人文传统、语言习俗的尊重与适配。这尊倒立马雕塑的创作，显然只关注了普通话语境下的谐音吉祥意涵，却对太原方言的特殊性缺乏基本调研。太原晋语作为北方方言的重要分支，保留着诸多独特的语音体系与俚语表达，“头逆马”的不雅联想并非网友刻意解构，而是本土语言环境下的自然解读。正如制作方事后所言，创作初衷与方言冲突的错位，本质是对在地文化的漠视——当一件公共艺术作品脱离了具体的文化语境，即便创意初衷美好，也可能沦为冒犯公众情感的符号。
这种文化漠视背后，是商业公共艺术创作中普遍存在的流程漏洞。与蚌埠珍珠玉女雕塑等扎根本土文化的成功案例相比，太原倒立马雕塑的创作充满仓促感与功利性。作为商场新春营销的临时装置，其设计与落地仅耗时一个月，缺乏公共艺术应有的前期调研、公众征询与文化评估环节。对于面向大众的商业公共艺术，即便并非永久性装置，也需兼顾审美表达与文化适配，尤其要警惕语言、符号等元素在特定地域的歧义解读。事件中，设计团队既未提前检索太原方言敏感词库，也未征求本地社区意见，仅凭主观臆断的吉祥寓意推进创作，最终为争议爆发埋下隐患。这种“闭门造车”式的创作模式，暴露了部分商业主体将公共艺术简化为营销工具的短视心态，忽视了其作为城市文化载体的核心价值。
商场“一拆了之”的危机应对方式，进一步凸显了公共艺术管理中的被动与僵化。面对舆论争议，拆除雕塑或许是最快捷的止损手段，但这种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不仅浪费了创作成本，更错失了化解误解、引导公众认知的机会。事实上，争议爆发后网络上已出现多元声音：有网友认为商场反应过度，建议通过增设解释牌、推出文创产品等方式重构作品语境，将“黑红流量”转化为正面传播；也有观点主张调整雕塑姿态或命名，实现文化适配与创意表达的平衡。这些建议印证了公共艺术争议并非只能以“拆除”收场——有效的沟通与灵活的调整，往往能让作品在争议中找到存续的空间。相比之下，商场连夜拆除的行为，既未对公众疑问作出明确回应，也未给艺术创作留有余地，本质是对公共艺术公共性的回避，反映出商业主体在面对文化争议时的责任缺失。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太原倒立马雕塑事件并非个例，近年来国内多起公共艺术争议均呈现出类似的语境错位问题。甘肃瓜州县《汉武雄风》雕塑因网络解读引发“斩首”“活埋”的负面联想，河南鲁山县牛郎织女雕塑因审美与造价饱受诟病，这些事件与太原倒立马雕塑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公共艺术的生命力，在于创意表达与文化语境、公众认知的良性互动。公共艺术不同于私人创作，其放置于开放空间，必然面临多元解读，而这种解读的合理性，往往与地域文化、公众审美紧密相关。只有扎根在地文化、尊重公众情感，公共艺术才能真正引发共鸣。
反思这场风波，公共艺术创作与管理需建立三重底线意识。其一，在地文化调研是前置底线。无论是永久性雕塑还是临时性装置，都应提前开展地域文化、语言习俗、公众审美调研，建立敏感元素筛查机制，避免因文化隔阂引发争议。其二，多元参与是过程底线。公共艺术的公共性不仅体现在空间开放，更在于创作过程的公众参与，通过引入社区意见、专家评审、公众公示等环节，让作品更贴合大众需求。其三，柔性应对是危机底线。面对舆论争议，应摒弃“一拆了之”的惰性思维，通过公开沟通、动态调整等方式化解误解，展现公共艺术的包容性与成长性。
这匹粉色倒立马的仓促退场，为城市公共艺术发展敲响了警钟。在城市化进程加速、文化表达日益多元的今天，公共艺术不再是简单的装饰点缀，而是承载城市记忆、连接公众情感、彰显文化自信的重要载体。对于创作者而言，需摒弃功利心态，深耕在地文化，让艺术创作经得起语境推敲与时间检验；对于商业主体与管理部门而言，需建立科学的审核与应对机制，赋予公共艺术更广阔的生长空间；对于公众而言，也应秉持包容心态，在多元解读中推动公共艺术的良性发展。
“马到成功”的吉祥心愿本无过错，错的是脱离语境的创意表达与回避责任的处置方式。当公共艺术真正学会扎根在地文化、倾听公众声音，才能在城市空间中站稳脚跟，既传递审美价值，又承载文化温度，让每一份创意表达都能被理解、被尊重，这正是太原倒立马雕塑事件留给我们的最重要启示。
（作者：黄明科，成都市公共艺术学会书记兼常务副会长）
